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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锁的箱子 (台湾)神小风

时间:2018-09-09 11:52 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 阅读:

外婆失踪了一个礼拜。

 

是在我翻遍了外婆家里所有堆到天花板的箱子后,才终于在最后一个箱子里找到她,简直像是幼时的躲猫猫游戏,我们小孩子最爱找个箱子躲进去,憋住气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,咚咚咚,而藏在箱子里的家伙往往是第一个被找到的,然后换人当鬼,周而复始。直到每一个玩游戏的孩子都轮流躲过箱子了,才算是玩得尽兴,好像没藏过箱子,就没玩过躲猫猫一样。

 

而如今,外婆把自己蜷曲成一个球状躺在里面,双手抱膝,像小动物一样畏缩,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我,一眨一眨好像发着光。

 

是了,我们谁都不是躲藏的天才,外婆才是。

 

外婆的身上总是有一种味道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混合而成的海洋气味,腥咸而强烈,从她跨出的每一个步子蔓延开来。每当外婆朝我细碎缓慢地走来时,我就开始打喷嚏,打到鼻子都红了还是无法习惯,这股气味每当外婆洗完澡后更愈发的浓烈,不像是从皮肤里发出,倒像是从骨头里溢出一样,“因为是从海里面活回来的!”外婆总拉长了音调,在我问她时微露骄傲般地这么说。逃难,那个叫做逃难,她一字一句的强调着。

 

而每当听见这句话时,我都会想起曾在小学社会课本上看过的那张“台湾人民逃难图”,书页反光着昏暗的场景,一群人携家带眷涉水而过,脸上全是惊恐,走在最前头无视镜头的那个女人脸上是一种咬牙切齿,手上抱着婴儿高举过头,水花在她脚底溅开,藏在裤管下的小腿多么粗壮。

 

有很多时候我是如此相信,相信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我外婆,她是靠着她两条粗勇的腿自大陆沿岸跟着蒋介石,一路啪哒啪哒这么跨过黑水沟,于是从海里呼一口气爬起来的时候,骨头早就被海水给泡潮了,腥味像风湿一样紧紧跟随着她,怎么甩都再甩不掉了。

 

或许是因为逃难的血液在骨子里不时流窜,外婆一直都像是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,习于把所有家当藏上身,在外套内里缝进金块,搞得全身上下沉甸甸的,像拖着一件笨重行李般,连路都快要走不动了。

 

外婆爱藏,当然也需要藏东西的地方,于是总是可以看到外婆不断把空箱子往家里塞的身影,她会走好几公里只为了沿路跟便利商店要纸箱,甚至去翻公园里的垃圾堆。母亲不知为这件事情跟她吵过多少次,但外婆的执着超乎常人,最常用的一招就是缓慢地抬起脸,睁大眼睛说:“啊?”

 

母亲说,外婆以前就爱藏东西,瞒着外公东藏西藏。他们刚来台湾的时候,眷村里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,外婆抱着四个孩子坐在地上跟外公哭穷,脾气不好的外公咻的一下出门就只顾自己肚子去了,四个女儿放声大哭,外婆转了转眼睛,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,母亲一愣一愣地看着她拆掉袖子缝线,像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拉出金链,出门换钱买食物去了。总是这样藏着,藏私房钱帮女儿交学费,藏食物好过年,母亲口里说着真可悲,女人或许天生就该有这种藏匿的能力,唯有这样才能保护些什么吧,我望着母亲紧咬往事的下唇,望着望着也就沉默了。

 

外公走后,外婆藏东西的天分开始发挥到自己身上,她再也不出门,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不去,任凭母亲说破了嘴也不听,她们都有着同样倔强的表情,紧咬下唇而皱眉,于是我们也不再去外婆家,“老欢癫!”父亲总是这样偷偷骂着外婆,在母亲每一次用力地挂上电话那一刻,吐出这句口头禅。

 

我听不懂父亲在骂些什么,我听不懂任何的台语,为什么听不懂台语这件事,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说台语这件事开始跟台湾人划上了等号,刚认识的朋友听闻我不但不会说台语,连听都听不懂的时候总会露出惊讶的脸,接着下一个问题必定是:“你是外省人吗?”

 

“我是台湾人啊。”

 

“你在台湾出生吗?”

 

“不然咧?”

 

“那为什么你不会说台语?”

 

为什么台湾人就一定要会说台语,这个逻辑我一直都想不通,而外省人不会说台语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于是在不知被问过几百次同样的问句之后,我莫名地怀疑起自己的存在了,我不会讲台语,但我真的不是外省人啊!但又好像不是台湾人,那我到底是个什么来着?鬼吗?

 

于是我学会变成一只沉默的鬼,学会在一群热闹的台语对话里微笑聆听,而妹妹跟我不同,地地道道的台湾血液让她总是在亲戚面前应答如流,我最怕的家族聚会场面也可以轻松应付过去。我总在围着圆桌热闹的吃饭场合里,紧挨在妹妹身边把自己藏着,假装自己是个安静或根本不存在的小孩,直到似乎大家再也记不住我的名字了,“那个大的……”开始变成我的代名词,我才像是忽然惊觉似的,急忙偶尔插上几句现学来的“ㄏㄡˋ”、“ㄉㄧㄡ!”之类的入门词汇(但我老是把”ㄏㄡˋ”(厘的读音)说成”ㄏㄞ”(诲的读音),但也许我把自己藏得太好太严实,不管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

或许正是因为我太过安静了,当我悄悄地溜出学校大门,搭上与家相反的公车时,没有人注意到我已消失,当然也没有人会知道,我在转了三次公车之后,忍耐着想吐的脑袋与满胀的尿意,在太阳高照的天气里走了不知多远的路,弯进忠孝东路的小巷子,把自己藏进外婆家。

 

“你是大的,还是小的?”这是外婆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。

 

“大的。”我望了她一下,不放心的又加上一句:“是阿强的女儿喔!是第二个女儿里面大的!还记得吗?”

 

我也搞不清楚外婆到底还记不记得,总之她热烈地接待了我这个孙女,我肆无忌惮地翘脚坐上看起来快垮掉的沙发,等待外婆为我端来饮料。屋子里有着比外婆身上还要浓重的咸腥味,我小口地呼着气,差点儿以为自己身在一艘远洋的渔船上,船舱里堆着像山一样高的小鱼尸体。

 

“小的啊,来。”(唉,连外婆也这样吗?)

 

“外婆,这是什么?”我看着杯子里的浓绿液体。

 

“茶啊。”

 

“这是茶?”我跳起来打开冰箱,迎面而来的酸臭气息让我忍不住倒退几步,一盘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菜饭堆叠着,一个又一个的罐子里装着被称为是茶的东西。我没勇气打开,伸手往冰箱里摸索着。

 

“外婆,这不是过年时阿姨她们送来的佛跳墙吗?你怎么没吃?”

 

“啊,就放着……”

 

“这不是我们很久之前拿来的水蜜桃吗?都烂掉了!”我看着母亲不知何时送来的水果礼盒,安然的塞在冰箱底层,我稍微掀开盒子一角又急忙盖上。

 

“啊,就放着……”

 

“那这又是什么?”我从冷冻库里挖出一个像是装着调味料的罐子,湿湿冷冷的,摇一摇好像有细沙在晃动。

 

“那是你外公。”外婆的声音好像蚊子在叫。

 

“外公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为什么……要把外公放在冰箱里?”

 

“啊……就放着……”外婆的话全部含在嘴里嚼烂了,慢慢起身走开,影子淡去,声音越变越小,以至于我听不清话尾了。

 

白天的时候屋子里总是安静的,外婆会坐在摇椅上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,气象主播的嘴一张一合,看起来真像金鱼在吐泡,窗帘低垂遮着阳光,外婆的屋子里从不开窗也不开电扇,空气中飘荡着浓浊的呼吸。有时我热得受不了了想偷偷打开,却总是被立刻关上,连插头都给拔掉。

 

“外婆,不开电扇就算了,连窗户也不开,会腐败在里面臭掉啦!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
 

但说也奇怪,我渐渐闻不到外婆身上那股海洋的气味了。刚开始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味道躲也躲不掉,腥咸得叫我想吐,而现在却好像不管再怎么闻,都闻不出来了。

 

外婆总是说,她被锁在这个四面都是海的岛上哪里都去不得,久而久之才会骨头酸痛,尤其是快下雨的时候痛得更厉害。“那是风湿啦。”我忍不住插嘴提醒她,但外婆好像没听到似的。我想她跟我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座岛上,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劲,而很奇怪的是,她说她是迫不得已才被锁在这个岛上,却又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不去,宁可对着那些装满旧时衣物首饰的箱子东摸西摸。那些她捡回来的箱子装满东西,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,我从不知道外婆居然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藏,不管是旧的老的坏的什么都留着藏着。她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堆箱子,越堆越高直至天花板,我仰头望着摇摇欲坠的箱子塔,还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什么就全倒了。

 

我开始帮着外婆整理那一堆又一堆的杂物箱,外婆有着各式各样长的方的纸盒纸箱,不管是怎么样怪异的东西,都有办法找到合适的箱子装起来,但记性越来越差的她却又总是忘记那些是什么。于是我拿出一张张的萤光便利贴,在外婆含糊不清的语句底下吃力地写着:“旧衣服”、“老首饰”。我假装没看到那些盒子底下的霉,绿绿的一整片,怎么擦都弄不掉。我用力一个个将它们盖上盖子,是啊,盖起来就看不到了。

 

于是写满了字的便利贴越来越多,黄黄的密密麻麻贴了一大片,顺着那些高高的箱子摇来摇去,冥纸一般,在空中轻轻飘扬。

 

外婆的床上不知为何摸上去是一片潮湿,或许是因为一直都关着窗户的关系,想干也干不了。外婆是不在意这事的,而我总是在睡觉之前努力地用吹风机吹干它,嗡嗡嗡的声音竟成屋里唯一的配乐,而房间里就算开了大灯,还是觉得很暗,床单数十年如一日的大红大绿鸳鸯,只是褪了色。

 

我躺在外婆旁边手臂碰着手臂,摩擦出微小的热度来,我动也不敢动直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,不记得什么时候也曾经这个样子过,是外公还在的时候吗?我一边乱想着,一边悄悄伸出手来握住外婆的手。外婆的手全是厚厚的硬茧,温度透过皮肤上的皱褶摩擦着我,慢慢沁出汗来,我忍不住又抓紧被子朝她更靠近了些,闻见她轻轻的呼吸声,一吸一吐,然后闭上眼睛睡去。

 

夜里,我被乒乒砰砰的声音吵醒,跳起来慌里慌张以为是小偷,开了灯却看到外婆一个人在厨房,慢慢地打开冰箱,拿出“外公”来轻轻擦拭着。外婆弯着背擦得很慢很专心,冰箱里的菜满满堆叠笼罩一片雾像有香在焚烧。

 

于是我安静地闭上了嘴,整个屋里只剩下外婆的脚步声,和不断打开又关上的冰箱门,喀达喀达,喀达喀达……

 

我消失在学校的一个礼拜之后,母亲终于出现在外婆家的门口,脸上写的已不是怒意而是倦容。母亲扔下包装精美的蛋卷礼盒,无视外婆一个箭步,向前将蛋卷藏入冰箱内(那个冰箱究竟还能藏多少东西)。她只是先抓着我上下打量,确定我没有缺手断腿之后,才卷起袖子戴起口罩,狠狠将外婆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。

 

“你这个大的,住在这种地方,没烂掉还真是奇迹!”母亲瞪着我,我则什么话也不敢说,乖乖地开始帮忙洗地拖地。外婆则缩在床一角看着她的女儿和孙女忙碌,以及不时跳起来阻止母亲的动作。

 

“这个,不能丢。”

 

“这也是。”

 

“这个……”外婆跟小孩子一样,气鼓鼓地抢下母亲手上的纸箱。

 

“你留着这个干嘛?”母亲冷冷地丢下不知道是第几个纸箱,里面用报纸包着不知什么东西,被母亲撕烂了一角,东倒西歪摇晃着。

 

“啊……就放着……”

 

“没用的东西放着干嘛?”

 

“啊……就放着啦!”

 

“东西放久了,就该丢。”母亲望着外婆,她一向是强硬不认输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,一字一句说得残忍而清楚。

 

外婆愣了愣,看着母亲又将一个纸箱往外扔,转身气咻咻地往冰箱跑去。我望着外婆蹲下身子,深埋在冰箱里挑挑拣拣的背影,冰箱门对比外婆的身子显得巨大,几乎可以把外婆整个都藏进去也绰绰有余。在一堆臭掉的菜和水果礼盒掩盖下,我看见那个装着外公的瓶子。

 

“外婆……”

 

“大的,你说啊,你说。”外婆的声音闷在冰箱里面,一句又一句地叨念着:”我怎么能丢,我怎么能不藏起来?这不能丢的啊……”

 

“嗯,我知道。”我几乎听不见自己应和的声音,下意识咬住嘴唇,咸咸的,我忽然忆起了那种味道,带着海水的腥咸。

 

母亲叫唤着我,快手快脚的她早就打扫好,利落地把头发绑成一个髻,高高盘在头上。

 

“这个……”

 

母亲像只猫一样轻轻走过来,揪住我的手往外走,绕过身子还埋在冰箱里的外婆,伸出手用力把冰箱门关上。

 

“妈。”母亲的声音清洁而寒冷,像根针一样轻柔震动,“你的冰箱没插电噢,什么东西放在里面,都是臭的。”

 

从那天起,外婆就失踪了。

 

她的四个女儿围在我家客厅团团讨论着,我看见母亲紧皱而烦躁的眉毛不时跳动。外婆家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,电铃按烂了也无人应,然后忽然发现她们谁也没有外婆家的钥匙,于是除了找来警员之外已无计可施,一阵混乱之后破门而入发现连个尸体也没有。屋子里腥咸的臭味,已经让所有人都不想再踏进一步了,他们开始设想所有离家出走的可能性,揣测着记性不断衰退的外婆会去哪里,毕竟流浪的老人案例真是太多太多。

 

而我知道外婆还在。

 

外婆在每个晚上如梦话般告诉我外公说的话,他是那样告诉外婆,不断地告诉她,要放着,所有的东西都不能丢,即使在弥留时刻也是不断重复,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就不会消失不见。外婆点点头把什么都记在心里,于是连外公,也被她藏起来了。

 

外婆不会离开屋子的,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。被警员翻找过的屋子显得凌乱极了,我打开那据说是没插电的冰箱,发现里面什么都没了,全是空的。“外公”被藏到哪里去了?

 

哐当一声,被我拉开的冰箱门竟轻轻一碰就自本体脱落了,那是外婆每晚都不知开开关关几次的冰箱门。我愣愣地望着露出螺丝和电线的冰箱切面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

那些所有叠得高高的箱子是被母亲弄塌的,东一个西一个像地震过后。我伸出手来,去掀开每一个箱子,悄悄找着外婆。

 

“外婆。”我望着她轻唤,外婆的眼睛睁得老大,一眨一眨好像发着光。

 

“你是大的,还是小的?”她看着我吐出微弱的问句。

 

“大的。”我努力想移动箱子,装了外婆的箱子并没有增加多少重量,我却怎么样也动不了。

 

“外婆,你藏在里面做什么?”

 

我望见外婆的双手紧握,好像抓着什么东西放在胸口。我轻轻伸出双手拉紧箱盖,箱子发出嘎吱声,彷彿叹息一样合上了,溢出最后的声音:“啊……就放着……”我跟着那句话轻轻念叨,而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海水腥咸味,慢慢的自脚底,一寸一寸爬上身来。

(责任编辑:admi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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